《水浒》里,梁中书要让杨志押运生辰纲。本来好好的,平白横空出世一个人来监督杨志:乃是梁中书夫人的奶公谢都管。
奶公,奶妈的老公。老婆善于哺乳,自己就富贵了。
梁中书也是一镇诸侯,这么没见识?
答:他夫人是蔡京的女儿啊。妻管严啊。宰相门房七品官啊。宰相的奶公,大名府管事的都得给面子啊。
杨志当时就知道不对:这是个空降指挥官啊,立刻提出异议,梁中书于是叮嘱老都管: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
可惜,这叮嘱也是白叮嘱。
老头子自有法子从杨志手里夺权。
走在路上。杨志指挥比较严峻。两个虞侯跑去找老都管念叨,老头子满脸都是我也不爽啊,只是看相公面子,“且耐他一耐。”
两个虞侯看老头子嘴里松,就支持老头越俎代庖,喧宾夺主。老头虽然嘴里说忍耐,但并没否决那两位的意思。
到了宿命之地黄泥冈,老都管先说了:让大家歇歇。杨志认为不可。老都管就消极了:”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他就坐着不动,我不配合你消极怠工的架势;你赶人去吧。他如此带头抵抗,杨志怎么令行禁止呢?等杨志要打人了,看大家都对他怒气爆棚了,老都管及时喝道:
“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浅,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
“我在太师府里做奶公时”,听前几个字,多威风;奶公两个字一出来,真正狐假虎威。
“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仗着老婆的哺乳,还有优越感了。
“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比得荠菜子大小的官职”——这里恶毒之极,刨杨志的底,让他更没法指挥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啊。
老头子这时候发难,是看准了时机:杨志已经犯了众怒,此时出来倚老卖老地断喝,杨志完全没反口的机会。
杨志企图讲理,只说了一句“不比太平时节”,被老流氓一把揪住,“天下怎么不太平?”
这不仅仅是倚老卖老,这是一种政治构陷。在宋代的语境下,承认“不太平”等于承认蔡京治理无方,甚至是在诅咒朝廷。
之后,杨志赶去查看,发现了晁盖他们,以为真是贩枣子的客人,回来了。老都管又明知故问,“哦原来有贼啊?我们要不要去打啊?”嘲讽杨志。
杨志承认错了,老流氓还追问一句:“哦哟按你说法到处都是贼,他们都没命啦!”
军汉都笑了。杨志的权威彻底没了。之后就是著名的智取生辰纲,假卖酒真下蒙汗药事件。
随行的军汉找老都管,老都管于是找杨志撺掇买酒喝,这事就栽在他手里。
之后生辰纲被劫走,看老都管的表演:
老都管先怪众人:你们不听杨志的好话,断送了我啊!
——喂喂是你自己跟杨志对着干啊!是你的责任啊!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然后问大家有什么主意,大家建议推罪给杨志,老都管立刻同意,然后指挥了:分头首告,分头赶回北京,报知太师,让济州府捉人——老都管明明一连串早思谋好了,要把黑锅让杨志背,只是要等大家说出来才行。自己不做恶人,都留给别人做。
真正老狐狸啊。
如此一个太师府奶妈的老公,仗着老婆,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嘴里答应了梁中书的嘱咐,没有明着对付杨志,但到关键时刻,煽动大家对杨志的不满,仗着自己那个奶妈老婆的威风,揭了杨志的过去,剥夺他的权威;又用各种弯弯绕的嘲讽,让杨志无从下手;结果中计丢了生辰纲后,先怪别人,等别人建议推诿罪过,再拍板决定。
责任都是别人的,威风都是自己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裙带关系最霸气;奸诈狡猾,曲里拐弯,阴阳怪气,装傻充愣。明明连官都不是,却比官还爱打官腔。
因为真正有权有势的官儿,反而不用这么多套路,只需持重沉稳即可:权力本身就自带威慑力,会逼迫对方低头。
偏是自己无权,却又想凌驾他人其上的,才最爱弄这些手段。打起官腔,比个老爷还要像老爷。身在民间,却时刻把自己当老爷使唤。
杨志是名门之后,《杨家将》里杨业的后代。
杨业自己怎么没有的?
《杨家将》的故事,正史:
赵光义组织北伐。
杨业与潘美们引军撤退。杨业对潘美建议:该遣强弩千人列于谷口,以骑士援于中路。
监军王侁说:你领几万精兵,如此畏懦。应该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
杨业认为必败。
王侁道:“君侯你素号杨无敌,如今见了敌人,逗挠不战,有异志吗??”
杨业被架起来了:“你责我以不死,当为诸公先。”
他知道必死无疑,流泪对潘美道:“此行必不利。我一个太原降将,分当死。天子不杀我,还让我为将帅。如今你们说我避敌,我就先死吧。”
果然战败。
王侁想争功出战,潘美不能制止;听说杨业败了,立刻跑路。杨业战到全军覆灭,被擒,绝食而死。
赵光义还懂点事,大将军潘美降三官,监军王侁除名、隶金州。
监军是个啥?就是奶公老都管。
赵光义派心腹驻守边将营中,实施监控。将领出征前,要亲手绘制阵图,规定部队怎么摆、怎么走。
哥哥怎么得天下,赵光义最清楚;高粱河更是他终身心理阴影。
监军就是他的安全感:潘美都不能制约。
杨业被监军王侁弄死了。
杨志被老都管给搞砸了。
王侁道德绑架杨业是“你不是号称无敌么?你不是降将么?有没有异心?”倒逼杨业以死明志。
老都管道德绑架杨志,“你是个有前科的军汉”“如今天下怎么不太平?”越俎代庖让杨志无可奈何。
王侁是官派的傲慢,谢都管是家奴的阴毒。
杨业面对的是国家级的监军,死于大是大非的忠义辩论。
他的后代杨志,面对的是一个靠老婆喂奶上位的奶公,毁于最琐碎无赖的“阴阳怪气”。
杨志,恰是杨业的后代——是出于巧合,还是施耐庵故意设置的命运对偶?
为啥这故事不安排给其他人,偏要设置给杨业的后代杨志?
我猜施耐庵是故意的吧?
朝代开始,朝代结束,总会有人倒在狗仗人势的恶意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