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吴怼怼

在WAIC 2026智启具身论坛,行业在探讨的,是一套能够在物理世界持续学习、自我改进的系统。

7月19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智启具身论坛在上海世博中心举行。论坛由智元、觅蜂科技联合主办,清华大学、Physical Intelligence、Genesis AI、Dyna Robotics、Sunday Robotics、腾讯 Robotics X等团队参与。

听完后,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虽然“人形机器人”依然是最容易吸引镜头的概念,但台上被反复讨论的关键词,已经从自由度、关节数量和动作展示,转向了数据、模型、仿真、部署、失败反馈和持续学习。

这意味着,具身智能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

过去两年,行业首先要证明机器人“能做”;现在,问题变成了它能不能连续做几百次、几千次,换一个环境还能不能做,失败以后能不能自己恢复,以及部署出去以后,能力能否继续增长。

换句话说,具身智能的竞争,正在从机器人产品竞争,变成一场训练系统和数据基础设施的竞争。

01、物理AI的Scaling Law,卡在交互经验

大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相对直接:更多数据、更大模型、更多算力,通常可以换来更好的能力。

但物理世界并不是一个可以直接爬取的互联网。

智元合伙人、觅蜂科技董事长兼CEO姚卯青在演讲中将物理AI面临的问题概括为“三道墙”:数据墙、表征墙和闭环墙。

数据墙,是高质量真实交互数据昂贵且稀缺;表征墙,是不同任务、场景和机器人本体之间,尚未形成足够统一的物理表征;闭环墙,则是真实世界中的试错速度慢、成本高,一次失败可能带来零部件损坏,甚至影响整台机器。

这个判断很重要。

语言模型犯错,通常只是生成了一个错误答案;机器人犯错,可能打碎杯子、碰伤人或者造成产线停机。因此,物理AI真正需要规模化的,并不只是“数据量”,更是可执行、可评价、可回流的交互闭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把一个大模型接到机器人上,并不等于完成了具身智能。大模型擅长回答“这是什么”“应该做什么”,机器人还必须解决“怎样做”“力度多大”“失败后怎么办”,以及“做完以后,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从数字AI到物理AI,是要把经验规模化。

02 数据开始从“数量竞赛”变成“配方竞争”

本次论坛最值得关注的变化,是几乎所有团队都不再相信单一数据来源能够解决问题。

目前逐渐形成的数据结构,大致像一个金字塔。

底层是规模最大的互联网视频和人类行为视频,它们成本低、覆盖广,可以帮助模型理解物体、场景和人类行为;中间层是第一视角、UMI等“无本体数据”,即通过手持或穿戴式设备记录人的动作轨迹,绕开昂贵机器人的采集瓶颈;顶层则是真机遥操作数据、实际部署数据以及机器人失败后的回流数据,数量最少,却最接近真实执行。

姚卯青在圆桌中估计,若将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定义为能够开箱即用、理解开放式自然语言指令,并在常见任务中达到70%至80%的基础成功率,具身数据可能需要达到亿小时级别。这个数字,说明了真机采集不可能是唯一答案。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副研究员苏航把具身预训练的演进归纳为三条线:数据从单一本体走向多源混合,模型从行为模仿走向世界建模,学习从离线训练走向真实部署中的持续进化。

这意味着,未来的模型不会只学习“看到这个画面就做这个动作”。它还要理解任务进展、预测动作后果,并把不同机械臂、人形机器人和场景中的经验压缩成可迁移的能力。

数据基础设施由此成为具身智能产业链里越来越重要的一层。觅蜂科技展示了MEgo系列采集终端、MEgo Engine治理平台和AGIBOT WORLD真机数据集,试图把采集、清洗、标注、评测和部署回流接成一条链。商业价值可能也会从“出售一批数据”,转向帮助客户设计数据配方,并证明这批数据确实提升了模型表现。

对具身智能来说,低质量数据的规模化甚至可能放大问题。一个动作标签偏差、一段时间没有对齐的传感器数据,进入训练后都会变成机器人执行时的误差。数据量很重要,数据能否跨本体复用、能否回到真机闭环验证,重要性更高。

03 VLA和世界模型,正在从路线之争走向融合

过去一段时间,具身智能存在一场路线争论:机器人应该直接使用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也就是VLA,从图像和指令端到端输出动作;还是应该先建立世界模型,预测每个动作可能给环境带来的变化,再决定如何行动?

从这次论坛释放的信息看,两条路线正在走向融合。

智元展示的GO-2强调动作思维链,让机器人先做粗粒度规划,再完成高频、精细的执行;Act2Goal则通过预测中间视觉状态,实现“先想后做”。智元将VLA与世界动作模型融合后的方向称为WRAM,即世界推理动作模型。

Physical Intelligence研究科学家任至意展示的π0.7模型,则提供了另一个有代表性的结果:模型在ARX机械臂上学习衣物折叠后,可以迁移到UR5双臂机器人上执行相似任务,不需要针对新本体重新微调。

跨本体迁移,是具身智能能否形成平台型公司的关键。

假如每换一种机械臂、夹爪或者机器人,都要重新采集数据、重新训练模型,那么机器人行业最终仍然会停留在传统自动化项目制。一旦模型能够把不同本体的经验映射到相对统一的动作空间,软件和数据才可能获得真正的规模效应。

清华大学苏航提出的方向同样指向统一表征:数据从单一本体走向多源混合,模型从行为模仿走向世界建模,训练则从一次性离线学习,走向部署过程中的持续进化。

最终的物理AI系统,可能是一个多时间尺度系统:上层理解语言和任务,中层预测未来状态并制定计划,底层负责高频控制和即时反应。

这更像人类的大脑、小脑和神经反射系统协同工作,而不是让一个模型以同样频率思考所有问题。

04 真正的分水岭,是从“视频能看”到“机器能用”

具身智能行业曾经有大量令人惊艳的演示,但演示和产品之间存在一条很深的鸿沟。

一个机器人成功叠好一次衣服,可以制作一段传播广泛的视频;一家工厂真正关心的,却是它能否连续工作,成功率是否稳定,出现异常是否能够恢复,维护成本能否被节省的人力覆盖。

这次论坛上,一些数据开始具有产业参考意义。

据智元现场披露,其机器人在江西南昌的一条3C产线上进行了连续六天、每天超过10小时的作业,累计完成接近6.5万次操作,成功率达到99.99%。

Dyna Robotics披露,其商用基座模型DYNA-1在餐巾折叠任务中成功率达到99.4%,并在24小时无人干预情况下完成超过850个餐巾的折叠;针对新任务,所需后训练数据不到一小时。

这些数字仍需要放到更长周期、更多场景和实际成本中观察,但衡量标准的变化已经十分明确:行业开始用连续运行时间、任务成功率、适配数据量和人工干预频率,而不是单次演示效果评价机器人。

更深一层看,商业部署与通用智能并非完全对立。

过去,人们担心做具体项目会拖累通用模型研发。但Dyna Robotics等团队提出的“研究—部署飞轮”说明,真实部署可以暴露实验室无法预见的问题,也能产生最有价值的长尾数据。部署不只是模型训练完成后的终点,也可能是下一轮训练的起点。

谁先把机器人部署出去,谁就更早获得真实数据;谁能更快消化数据,谁的后续部署成本就更低。这可能成为具身智能时代最重要的飞轮。

05 “ChatGPT时刻”不会在同一天到来

圆桌最后,嘉宾们给出的时间判断从两年到五年不等:姚卯青判断两年,Sunday Robotics赵子豪认为三年以内,马也骋判断四年,任至意认为四五年,张正友给出了三到五年的区间。

机器人未必会复制ChatGPT在某一天突然席卷所有人的路径。大家口中的“ChatGPT时刻”其实未必指向同一个终点。

ChatGPT是一项纯软件产品,只要服务器准备好,几乎可以瞬间触达全球用户。机器人受到制造产能、硬件成本、供应链、安全标准和现场维护的共同限制,不可能通过一个网页完成全球分发。

物理AI更可能是分层涌现。

试想一下,首先出现的,会是在工厂、仓储、后厨等环境相对结构化、任务价值明确的场景;随后进入商超、酒店、养老等半开放环境;最晚成熟的,很可能才是变量最多、容错要求最高的家庭。

因此,具身智能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谁能同时建立模型能力、数据基础设施、仿真评测、机器人本体和真实部署网络。

在这场竞争中,中国公司的优势在于制造业场景密集、供应链完整、工程落地速度快;下一步要回答的,则是这些场景能否沉淀出跨本体、跨行业复用的模型能力。

当越来越多机器人在真实世界里持续工作,并把每天遇到的成功、失败和意外重新变成训练材料时,物理AI的智能涌现已经在发生,只是速度不一,地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