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录 编者按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世界经济再平衡”一直是国际宏观治理的焦点议题。然而，传统的西方经济学“药方”并未奏效。当前，全球经济失衡不仅持续恶化，更沦为贸易保护主义与地缘政治动荡的温床。面对这一系统性的发展困境，世界急需跳出固有思维的破局之道。
本文直击全球经济失衡的底层病理，深刻指出仅靠调整国内需求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全球有效需求不足的难题。作者提出，真正的再平衡必须建立在广大发展中国家共同振兴的基础之上。不同于西方在自身崛起后“抽梯子”的霸权逻辑，中国所践行的“四大倡议”与“开源式”现代化，正通过切实赋能全球南方国家，为弥合南北发展鸿沟、重塑公平且安全的国际经济新秩序提供了极具世界意义的中国方案。
*本文根据2026年3月23日郑永年教授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26年年会“应对不确定性：全球风险、增长机遇与合作专题研讨会”的发言整理扩充而成。
01 全球经济再平衡困局：
表象、误判与根源
至少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在世界范围内，政策研究和学术圈就开始讨论全球经济再平衡的问题。每年参加中国发展高层论坛，全球经济再平衡总是绕不过去的话题，并且聚焦点都在中美两国经济“失衡”问题上。这种观点不足为奇，因为传统的经济观念认为，不存在一个抽象的全球经济，全球经济失衡是因为各国经济体内部失衡所致。中美是世界上第一、第二大经济体，因此中美两个国家内部经济发展的不均衡，成为了世界经济失衡的主因。从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到著名的经济学家给出的“药方”也极为一致，那就是“美国多生产，少消费（多储蓄），而中国要少生产，多消费（少储蓄）”。无论从论坛上还是各类报纸杂志上，中国总是被建议通过提高人民的福利水平来刺激老百姓的消费。
很惊讶的是，中国的经济学家们似乎也高度认同这一“药方”。这些年来，我们的大多数经济学家也是这个思路，认为可持续的经济发展需要提高内需来推动，尤其是在国际环境恶化的情况下，内需是唯一可以具有确定性的增长点。因此，一些经济学家主张通过政府发钱来直接推动消费，而另一些经济学家则主张提高人民的福利水平。无论是发钱还是提高福利，背后的逻辑是一样的。
但是，自全球金融危机至今，将近20年过去了，全球经济依然处于不平衡的状态，并且不平衡在继续加剧。不能说各国没有作任何努力。中国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一直在致力于促进内需。美国至少自特朗普第一任开始致力于所谓的“再工业化”而促进生产——这也是特朗普发动贸易战的主要原因。但经验地看，这些年来，中国的对外贸易尤其是出口，尽管受新冠疫情和特朗普贸易战的影响，但总体上一直在增长；美国也并没有因为其所发动的贸易战而减少进口。
在今年的论坛上，全球经济再平衡这一话题又成为一个热点问题。之所以这样是有其背景的，那就是去年（2025年），中国的贸易顺差几乎达到1.2万亿美元，而美国的逆差依旧。这些年来，西方一直在炒作所谓的“中国产能过剩论”，是因为中国的产能过剩导致出口大增，向其它经济体倾销中国商品。再者，西方也把“中国的产能过剩”归咎于政府对特定产业的补贴。
在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拍摄的中国绿发尼勒克县400万千瓦风电光伏一体化项目（图源：新华社）
在今年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李强总理的主旨演讲强调了三点。第一，市场已经成为稀缺资源，但又可以被不断创造。中国的进出口是在规则框架下进行的公平贸易。中国会进口更多的国外优质商品，同各方一道推动贸易优化平衡发展，合力做大全球经贸蛋糕。第二，发展必然伴随竞争，但良性竞合可以带来互利共赢。中国相关产业的优势不是靠补贴和保护取得的，而是来自坚持不懈深化改革、深入推进创新驱动发展，最关键的还是中国人民、中国企业勤奋努力。第三，前方的路虽然充满挑战，但美好未来更加可期。李强总理所强调的这三点可以说是直接回答了西方对中国经济的诸多错误认知。
尽管各国针对全球经济再平衡也做了努力，但效果不佳。如果全球经济持续失衡，那么就会对全球经济产生更大的冲击。一些国家的经济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便是对全球经济失衡的直接反应。因此，各国必须直面这一问题，努力来解决这个问题。但这里的核心一是对问题根源的判断是否正确，二是所使用的方法论是否适当和有效。
仅仅把眼光落在中美两国经济的失衡或者几个大国之间的经济失衡的观点听着好像很有道理，但如果更深入想一想就有问题了。假如说中国、美国、德国、日本，或者任何其它经济体，每一个经济体都能自己生产和自己消费，那么就不会有世界经济失衡的问题，更不会有经济纠纷和冲突，因为这样一个世界就根本不存在世界经济，这是一个没有国际投资、没有国际贸易、没有经济全球化的“自给自足”的世界。或者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全球经济就会呈现为“一潭死水”。但问题是，在经历了近代以来几波经济全球化之后，世界经济的存在已经是一个客观的存在，并且国家之间的经济关系远远超越了传统上双边关系的范畴，形成了多边经济关联。尤其是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在全球范围内形成的极其复杂的产业链和供应链。传统意义上的“主权经济体”的概念已经完全不能适用于这个新情况，而建立在传统“主权经济体”之上的传统经济学根本解释不了新现象，而根据传统经济学而开出的“药方”要不无效，要不显得毫无道理之感。
不管怎么说，全球经济再平衡这一问题，要超越中美经济之争来看，要超越主要经济体之间的关系来看。既然是全球经济失衡，那么就要从全球范围内寻找解决方案。
世界经济失衡的根源在于发展不充分不均衡问题。无论是一个经济体内部还是经济体之间，发展一旦出现不充分不均衡的现象，那么往往会催生两种主义：即内部的民粹主义与外部的民族主义，二者又有可能进一步导向内部革命与外部冲突。
在美国华盛顿，人们参加示威游行活动（图源：新华社）
就国内经济而言，如果国内各个社会阶层、各个区域之间的发展不充分不平衡，必然会导致民粹主义的崛起。美国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尽管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发达的经济体，但也是最不公平的经济体。过去数十年的全球化也为美国创造了巨量的财富，但财富流向了绝少数人，而很多社会群体尤其是传统中产不仅没有获得感，而且成为了牺牲品。美国中产规模急剧萎缩，从以往让美国人感到骄傲的中产社会演变成为富豪社会。同样，美国的区域发展高度不平衡，财富大量集中在少数几个区域，而类似铁锈带那样的地区则反而成为全球化的牺牲品。因为美国政府无能改变这种现状，这导致了美国民粹主义的崛起和兴盛。欧洲很多经济体也有类似的情况，只不过是程度不同而已。
就国际经济而言，更表现为发展的不充分不均衡，尤其表现在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之间的差异。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的发展问题是一个老问题。尽管全球南方国家这些年来也取得了相当的发展，但两者之间的差异并没有缩小。如果一些国家发展起来了，另外一些国家还落在后面甚至处于贫穷状态，那么就很容易滋生民族主义情绪，进而导致国际冲突。尽管今天发生的很多地缘政治冲突有诸多原因，但国家间的发展不充分不均衡无疑是一个基础性的问题。并且今天的情况已经变得万分复杂。从前，发展更多地表现为发展中国家的问题，但今天发展也俨然成为了发达国家本身的问题。
因此，应对全球经济失衡的关键，不在于在短期内如何应对危机，而在于如何重塑发展的包容性和平衡性。
02 中国方案：
开源式现代化助力全球再平衡
在发展问题上，无论是在国内经济还是国际经济层面，中国都取得了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不仅对中国内部可持续发展重要，而且从长远看实现世界经济再平衡也极其重要。
中国政府在党的十九大（2017年）的时候已经明确把中国社会主要矛盾界定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此后，政府一直致力于通过发展实现社会群体之间和区域之间的均衡发展问题。尽管此前没有作这样的表述，但是实际层面，中国政府早就在关注这一问题。全球化对中国所产生的影响和对其它经济体所产生的影响是一样深刻的，只不过是中国政府一方面努力推进全球化，另一方面致力于解决全球化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中国改革开放的过程也是中国进入全球化的过程。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不仅把自身从一个贫穷经济体提升为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人均国民所得从改革开放初期的不到300美元跃升到13000美元（2025年），成功跨越学界所说的“中等收入陷阱”。更为重要的是，经过十多年的努力，中国大规模的扶贫运动，帮助高达8亿的人口脱离贫困状态。今天，实现全社会的共同富裕已经成为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一项最重要的任务。
中国政府也相信，也只有通过发展来实现世界经济的再平衡。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中国或者其它任何一个经济体的需求不足，而是世界范围内的需求不足。很难设想，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任何一个单一经济体（哪怕最大一个经济体）的需求能够支撑全球经济的发展。如果经济是全球化的，那么就要改变人们的思路，从全球范围内来思考全球需求问题。很显然，全球范围内的需求是不足的。
那么，下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全球需求不足？难道是因为全球没有需求吗？答案显然不是。在广大的发展中国家，尤其是全球南方，依然有那么多的国家处于“低需求”状态。如果这些国家的需求被释放出来，那么全球需求不足的情况就会完全改变。问题在于这些国家需求低下的原因是什么呢？也很显然，就是这些国家面临巨大的发展问题，很多国家还处于低度发展状态，老百姓没有钱消费，无能提升需求。所以，还是要通过发展来提高需求，即通过推动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来提高人民的需求水平。
广州汽车工厂中的全自动化轮胎安装工作站（图源：新华社）
很多年来，至少自从“一带一路”倡议以来，在国际层面，中国就致力于推动全球发展。中国近年来中国提倡的“全球发展倡议”更是中国推动全球发展的正式政策表述。道理很简单。在国内，如果一些社会阶层富裕了，另一些社会阶层依然贫穷，那么一个经济体的发展是很难可持续的。资本富裕了，如果工人没有富裕起来，那么资本所生产的产品由谁来购买？只有当工人有能力购买资本所生产的产品的时候，资本的发展才是可持续的。更为重要的是，只有当资本和工人同样得到发展时，这个社会才是安全的。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国际层面。如果一些国家发展起来了，另一些国家发展不起来，甚至处于贫穷状态，那么已经发展起来的国家的发展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呢？只有当那些较为贫困的国家也发展起来之后，发达国家的发展才是可持续的。也更为重要的是，只有当富国和穷国都有发展机会的时候，这个世界才是和平的。无论从理论上还是经验上看，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是不安全的。
正因为如此，中国一直致力于寻求与近代以来和西方不同的全球发展模式。近代以来，尽管西方（或者全球北方）本身成功地实现了现代化和经济发展，但西方在自己发展起来之后，就把自己爬上来的“梯子”抽掉，不让和阻碍其它国家也爬上来。主要西方国家把自己现代化的经验包装成为一种意识形态（例如“华盛顿共识”）向发展中国家输出，西方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和贸易也设置了种种前提条件。这是一种“闭源式”的发展模式，不仅没有能够推动发展中国家的发展，并且在很多国家都走向了失败。
和西方现代化方式不同，中国式现代化是开源式的。在推进世界发展进程中，中国开源式现代化有两个显著的特征。第一，中国不将现代化视为单一固定的模式，不输出、不强加自身的经验，但中国经验向世界开源，为世界各国提供一种可学习、可参照、可结合本国文明、文化和国情进行修正和适配的发展模式。第二，我们在自己发展起来了以后，不仅不会把别人爬上来的“梯子”撤掉，反而会把自己爬上来的梯子伸出去，容许、鼓励和帮助其他国家也爬上来，获得发展，并将其视为共享发展机遇。
码放在内蒙古包头市石拐区一家风电设备制造企业厂区内的叶片（图源：新华社）
均衡发展是世界和平的保障。我们希望像美国那样的大国能够关注和解决内部经济发展的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而不是仅仅把内部经济问题外部化，把责任统统归诸于其它国家。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的“十五五”规划不仅仅对中国自身发展有意义，对世界经济再平衡也具有重要意义。中国五年规划本身是一种保障确定性的制度安排。今天，这种制度安排不仅为中国本身的发展提供了清晰而稳定的预期，也在客观上为世界经济注入难得的确定性。根据中国政府的规划，到“十六五”结束的2035年，我们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所以，今后需要每年保持4.5％-5%左右的增长。这一增长目标使得中国能够继续对世界经济的贡献率保持在30％左右。
未来的方向很明确。中国会稳步推进“开源式”的中国式现代化。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通过包括“一带一路”在内的很多机制推动其他国家的发展。近年来，中国又提出了“四大倡议”，即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这“四大倡议”既是中国的国际观的正式表述，也是中国的行动方案。我们需要意识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之所以并未得到很理想的执行，根本原因就是广大的发展中国家依然没有发展起来。没有发展，就没有需求，世界经济就很难复苏，很难实现再平衡。因此，中国正在通过自己的方式，为世界经济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我们相信，久久为功，我们能够推动世界经济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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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伍子尧
排版｜许梓烽
初审｜覃筱靖
终审｜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