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的比赛结束,但F1的余温还留在上海街头。
刚刚过去的一周,上海F1的热度超过了许多人的预期:480元的草地票在二手平台上卖到3500元,2000元的A区看台被炒到2万多元。
赛场之外,F1的影响力也漫溢在上海。F1车队工作人员在开市客采购的画面被超市员工拍下来,作为“开市客大牌有保障”的佐证;法拉利车手勒克莱尔和妻子逛豫园时被上海大爷拦下摆pose;淘宝闪购外卖员和迈凯伦车队的工作人员穿着同款橙黑外套在街头迎面相遇,“外国人回去感慨中国赛车文化氛围十分浓厚”;在餐厅吃饭、逛优衣库,都能偶遇一两个赛车手。
和“全民偶遇赛车手”的热闹氛围形成对比的是,在中国,赛车还算不上一项大众体育赛事。很多人对赛车的唯一印象来自去年上映的电影《F1:狂飙飞车》,或者韩寒的《飞驰人生》。
“一年前还是没啥人听说过的小众爱好,如今咋成了上海街头的国民娱乐?”
如果你还不知道F1是什么,简单介绍一下:F1的全称是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FIA Formula One World Championship),与世界杯和奥运会一同被视为“全球三大体育盛事之一”。F1每年在世界多国举办,通常赛季从三月持续到十月,有约20站以上的大奖赛,比赛城市遍布欧洲、亚洲、美洲和中东。每年的F1比赛会有10支左右的车队,共22位车手参与。奔驰、法拉利、红牛、迈凯伦都有自己的F1车队。最近,比亚迪也传出消息,正在考虑进军F1赛事。
中国目前是F1主要的增长市场之一,中国有大约2亿的F1粉丝。刚结束的F1中国大奖赛,超过23万人次来到现场观赛,64%都来自上海以外。
证明F1“国民级”地位的,除了粉丝的偶遇和狂欢,离不开广告商们不遗余力的“蹭热度”。过去的一周,上海被一场横跨运动、食品、零售、奢侈品、城市地产的巨型F1主题商业Campaign包围了。
小红书@蒋7
各个核心商圈铺满了f1车手的广告:奔驰车手拉塞尔的脸占据了南京东路阿迪达斯楼上的大屏,另一边的大屏则被勒克莱尔的粉丝包下来做成了应援广告;“汽车人”维斯塔潘代言的喜力啤酒海报用莫名其妙的广告词吸引着路过的人;汽车模型品牌比美高在商场快闪店门口立起了一溜车手人形立牌。
上海有至少8个商圈在F1期间组织了快闪活动:南京东路的阿迪达斯店内摆上了赛车模拟器,Zara对面搭起了换胎体验的展台,供公众免费体验。主题展览、赛车体验、装置艺术、胶囊影院,你能想到的快闪玩儿法在F1上海站里基本都用上了。
即便没去上海,你也能在彪马、欧莱雅、美孚的直播间里感受到F1的“重商主义”氛围。赛车手们在周四左右落地中国后,第一站不是训练室,而是马不停蹄地被请去直播间带货、和粉丝互动,“世界顶级赛车手来了中国一个个都得变主包”。
图注:勒克莱尔在彪马直播间带货
全世界都在追逐F1的热度。除了地中海邮轮、LVMH这些顶级老钱赞助商,“新面孔”里也包括淘宝、途虎养车、名创优品,“一下子就感觉F1很亲民”。淘宝在3月9日官宣成为2026F1中国大奖赛尊耀合作伙伴后,把街头广告换成了外卖员和赛车;乐高把上海11号线改造成了F1痛铁,车厢里贴满乐高F1系列涂装;名创优品卖起了F1和迪士尼联名的公仔摆件,最贵的一款要219元。
小红书@澳大利亚的包子
新品牌的争相赞助也回答了“谁在看F1”的问题:如今在上海追F1比赛的,不少都是20来岁、刚毕业或即将毕业的年轻人。
去看F1,是一项丰俭由人的娱乐活动。
在南京读研二的李存买了周五、周日的F1门票,花了大约2600元。为了省钱,周二到上海后她住在100一晚的酒店,周五换进了离赛场更近的酒店,200一晚,是她去年12月订的,”本来想找人拼房,没拼到“,这些就是她在上海F1观赛期间差不多全部的开销了。围场(赛车运动场地的专门称呼)里一份汉堡套餐要100多,所以观赛的两天里她只吃自己带的零食。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大四的刘月(化名)原本计划买性价比最高的“草地票”,480元看三天,没抢到,就买了张400多元的周五看台票。
草地票通常是指“走动票”,观众可以在赛道边的草坡选择位置,因为是非固定座位,视野可能被护栏或者树木挡住,但耐不住价格低,这类票也很难抢到。
“F1花钱有花钱的看法,不花钱也有不花钱的看法”,刘月总结。
至于F1“花钱的看法”,则有很多种。
比如在门票上,F1设置了十多种票档,根据日期、座次不同,官方票价从330元到42800元,差异巨大。F1门票中最昂贵的一档是“围场俱乐部(Paddock Club)”。去年12月上海F1开票后,官方票很快全线售罄。根据流传出的截图,三日围场俱乐部的门票在黄牛里炒到了7万元。《Fast Comapny》在梳理F1消费史时提到,围场俱乐部“早已跳开了观赛席的概念,成为了全球最昂贵的临时社交场所之一”。很多跨国公司高层、企业CEO,乃至地区政府商务考察队员,都会在围场俱乐部里“触达高净值客户”。
酒店也是体现粉丝财力分野的地方。最理想的当然是和比赛车队住进同一家酒店,上海嘉定凯悦因此成为了绝对的热门。早在2025年7月,有粉丝就发现2026年比赛期间的房间已经被全部预订完了。携程显示,F1比赛期间酒店整体客单价较比赛前3天增长了216%。上海国际赛车场附近的汉庭酒店涨到了近1000元一晚。
想要为F1花更多钱,最直接的方法是购买赛场上的周边纪念品。有很多渠道可以买到F1的周边:车队赞助商的品牌门店、f1store官网、以及围场里的纪念品商店。不过,帽子、车队t恤等热门周边在比赛现场商店里溢价夸张。
观赛穿搭是周边购买的重要环节。但一名“合格”的F1粉丝也会在看到现场t恤的价格的一刹那感到震惊:一件奔驰车队的短袖t恤标价1300元,法拉利的运动衫要1650元。小红书上特地有人总结了“拼多多F1同款购买指南”。
当然,穿外卖服进F1赛场被认为是最具性价比的支持车队的方式——喜欢迈凯伦就穿淘宝闪购,喜欢法拉利就穿京东。
F1的限定周边随着粉丝群体的扩大而迅速升值,成为了某种投资品:以前看F1的人投资赛车,现在看F1的人投资帽子,本质似乎没什么差别。
李存曾400元买到了一顶勒克莱尔24年摩纳哥站限定的蓝色帽子。随后帽子停产,二手市场价格翻了三倍多,最高时有人出1300元收一顶,但她不打算卖,“我就这一顶,要永久珍藏”。后来她才知道,有粉丝会守着限量款的帽子开售,有货时多买几顶,过后再溢价卖出去,“看比赛的机票一趟就报销了”。
年轻的粉丝们乐此不疲地计算着追一场比赛的性价比,"F1早已不是什么老钱娱乐了。”
F1曾经是不屑于与年轻人为伍的。
F1上一代掌门人伯尼•埃克莱斯通曾在接受采访时大放厥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吸引所谓的年轻一代……这些孩子根本没钱买劳力士,我宁愿把主要精力放在那些有大把现金的 70 岁老头身上。”
2016年左右,因为赛车研发投入高昂,车队难以盈利,加上比赛车队的实力两极分化,观赛者越来越少,F1日渐式微。2017 年初,美国自由媒体集团花80亿美元全面收购了F1。从此,F1的赛事运营发生了180度大转弯:拥抱社交媒体,拥抱“买不起劳力士”的年轻一代,也拥抱女性观众。
观看F1的女性正在变多。2025年底的F1官方统计显示,车迷中42%是女性,在Z世代中则达到了半数。
F1比赛没有性别限制,但历届比赛中男性车手占了绝对主导,或者说全部。历史上一共只有5位女性车手进入F1,唯一一位在F1中获得积分的女性车手是意大利的车手Lella Lombardi,如今距离她站上F1赛场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2023年,顺应女性观众的增加,F1为女性车手设置了F1学院(F1 ACADEMY)赛,和F1在同一赛场内举行。
2026年,F1学院赛共6支车队18位车手参赛。毫不意外,学院赛的上座率和关注度远不及F1正赛。也毫不意外,女性车手们比赛完下场后,没人找她们签名。唯一的例外大概是中国女车手师炜,她在社交媒体上有数百万粉丝。周五的比赛结束,红牛队的车手Alisha Palmowski拿了第一,没有在场内停留,很快就和其他车手们聊着天下场了,”就像比完了她们以前任何一场没人看的比赛那样,完全没有参加F1的激动“,刘月形容。
从小练习卡丁车的刘月在看到这一幕时感到难过,”因为这已经是目前女性车手能走到的最高的地方了”。
图注:师炜
在学院赛开始前,刘月听到后座的中年男性调侃,“这场女的开,肯定会开出去”。从小练习卡丁车的刘月被激怒了,想转头大声反驳,“你行你上去开”。
这或许是女性粉丝涌入F1后,与“传统F1粉丝”间的一个小小的矛盾缩影。
今天,围绕F1的话题不再仅限于赛车、机械性能、引擎技术,甚至比赛输赢。粉丝们同样感兴趣的还有车手的性格、个人生活、成长史,以及赛场上的CP。
车队也乐于接受粉丝们无微不至的关切,用车手的魅力绑定粉丝的购买力。F1车队们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异常活跃——包括微博、小红书。法拉利F1车队官方账号在小红书上有15.5万粉丝,会更新车手的Q&A短视频,训练日常,车手的结婚官宣。
F1的Meme文化超越了粉丝范畴:车队官方会在社交媒体上暗示性地“推CP”;维斯塔潘的粉丝喜欢在维斯塔潘面前唱Du Du Du Du,某次赛后记者会上,记者也在斯塔潘面前唱起了Du Du Du Du。
F1是一项天然适合造星的运动。参加F1的车手一共只有20个左右,因此车手运营的集中度高,”物料多“,每个人的性格和特点都会被放大:维斯塔潘是”汽车人“,拉塞尔是”拉姐“。粉丝们当然更乐于追逐这些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人设清晰鲜明,且不断”有新梗“的运动Icon。
另一个推动F1粉丝文化繁荣的节点是2014年,F1开始用固定号码开始指代车手。粉丝们自此发明了用车手号码来代指车手和赛场CP名的方式:比如3316,333,5516,3363,都成了F1粉丝之间的暗号,隐晦的数字衍生出更多粉丝创作灵感,车手自己也会用号码作为自己的品牌设计的一环。
李存就是2023年通过F1的Meme认识到这项比赛的。她看的第一场F1是23年阿布扎比站,勒克莱尔在几乎不可能再超车的情况下尝试在场上计算出新的策略,但最终失败,“我没什么信仰,但我会被信仰很坚定的人打动”,她成了法拉利和勒克莱尔的粉丝。
梗文化和网络解说的出现,让F1的理解成本大大降低,于是”机械迷“之外的更多人有了充分的理由喜欢上这项运动。
作为”探索机械极限“的赛事,F1和普通人甚至多数赛车运动参与者的距离都太遥远了。即便刘月家里就有一个赛车模拟器,她从小看赛车长大,观看F1时也很难抱着技术分析的心态去,只能”看一看,赞叹一下他们好厉害“。
卡丁车是赛车运动的初级项目,也是通往方程式赛车的必经阶段,几乎所有F1赛车手都开过卡丁车。不过,在卡丁车手的聊天中,F1甚至很少出现,大家讨论的更多的是其他赛车比赛,比如世界拉力锦标赛(WRC)、GT大奖赛,因为更有学习借鉴的意义。只是F1仍会像一座圣殿一般,被卡丁车手们惦记着:比如,卡丁车排行榜里的名字是自定义的,有车手给自己取名”维斯塔潘徐“。
“赛车不像足球、乒乓球,谁都能上手。这项运动要讨论技术、开法的门槛都太高。但玩梗谁都能玩,所以对于粉丝来说,玩梗和看名场面是这项运动’有意思‘的很大一部分”,李存解释。
影视作品进一步把赛车从“难懂的精英娱乐”里解放出来。2019年Netflix和F1合作推出纪录片《极速求生》。在体育数据机构 Nielsen Sports 2022年的调查中,34%的新增粉丝明确表示是因为看了《极速求生》才“入坑”F1。去年上映的电影《F1:狂飙飞车》在中国内地获得超4.49亿元票房,也成了F1在国内爆火的主要推动力之一。刘月的朋友原本对卡丁车丝毫不感兴趣,直到去年看完《F1:狂飙飞车》后,刘月再邀请她去开卡丁车,她欣然同意了。
在国内,F1的推广经历了从“不受重视”到“成为城市商业引擎“的漫长过程。
上海从2004年开始承办F1赛事。当时,位于嘉定的上海国际赛车场还没有开通地铁,作为承办方的久事体育只能售卖门票,“几乎没有任何商业权利”,保守的F1官方不允许承办方进行F1相关的市场营销或商业活动,《界面新闻》提到。
2015年,《时代周报》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上海承办F1赛事的决定,发布了题为《中国F1赛车11年来渐遇冷 汽车工业没得到任何东西》的评论,其中写道,“F1赛车'落户'中国已经11年。这项'高大上'的豪华赛车运动在进入中国之初曾掀起轩然大波,并在2004年吸引国人眼球达到顶峰。随后的10年,赛事步入成熟期的同时,受关注程度也一步步向下。”
如今F1在中国的形象已经截然不同。2026年,关于上海F1的新闻标题变成了《F1中国大奖赛今燃擎,给上海经济带来更多可能》。中国车手周冠宇、师炜的出现,使F1和赛车运动在国内获得了更高的国民关注度。刘月对此有直观的感受:她发现,这两年国内的卡丁车场越建越多,同一赛场上开卡丁车的练习者年纪也越来越小了。
回到F1的赛场上,一项”看赛车围着同一条赛道跑50多圈“的运动,为什么一定要去现场看呢?
“因为坐在看台时可以听到周围人的讨论,引擎的轰鸣声,闻到汽油的味道”,李存说,“亲眼看到车手和车队在工作就有一种参与感,一种观众与参加者的共时感。”
参考资料:
1.Fast Company,世界上最昂贵的“城市广告”:F1 承办国们究竟在买什么?,2026.03
2.Fast Company,F1 文化重构:“速度奇观”如何变成“社交货币”?,2026.03
3.时代周报,中國F1賽車11年來漸遇冷 汽車工業沒得到任何東西,2015.04
4.蓝鲸新闻,F1点燃上海赛事经济:330元到42800元门票全售罄,周边多家酒店一房难求,2026.03
5.界面新闻,F1绑定上海,2025.03
编辑|卢力麟
作者|贾小乐
设计|胖兔
封面图源|图源小红书@甜点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