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法国蒙贝利亚尔检察官对弗朗什-孔泰大学文学教师Florent Montaclair正式启动刑事调查，理由是他涉嫌伪造文件、冒充学位和诈骗。调查指向他在2016年领取的“文献学金奖”：这枚被宣传为“比肩诺贝尔奖”的国际最高学术荣誉，颁发方是一个注册在美国特拉华州避税天堂的“国际文献学学会”，背后的“大学”不在任何官方认证名录中，网站后来变身为约会平台。但凭借精心设计的假机构和语言学泰斗乔姆斯基的名号，这个骗局曾在法国国民议会举办了颁奖典礼，骗取了罗马尼亚科学院的正式背书。2019年，罗马尼亚调查记者率先揭穿了真相：几次Google搜索和几封邮件就足以拆穿一切。但法国方面的司法追诉，又等了7年，才姗姗来迟。本文基于罗马尼亚媒体Scena9的调查报道（2019年）和法国《东部共和报》（L'EstRépublicain）的长篇调查（2026年2月），还原这场荒诞的学术身份骗局。
撰文 | 陈小美
2016年6月8日，巴黎，法国国民议会。在共和国议事厅的金色壁板下，弗朗什-孔泰大学文学教授Florent Montaclair从前法国内政部长、前审计法院院长Pierre Joxe手中接过了一枚金色奖章。
2016年6月8日，在国民议会举行的文献学金奖颁奖典礼，Montaclair（中）从Pierre Joxe手中接过金色奖章。 | 图源：L'EstRépublicain
据法国地方大报《东部共和报》2026年2月的长篇调查报道，在场者阵容堪称豪华：时任国民议会议长Claude Bartolone，2008年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得主Luc Montagnier，两位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金牌获得者，计算机科学家Gérard Berry和法国密码学之父Jacques Stern。此外还有勃艮第-弗朗什-孔泰大区负责科研事务的副议长Océane Godard。
现场的每个人都面带微笑，神态放松。
这枚奖章叫“文献学金奖”，据称由美国的“国际文献学学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Philology，简称INSOP）颁发。法国大学联合会France Universités在官网的报道中称其为“文学领域的菲尔兹奖”。INSOP自己的网站则把它和诺贝尔奖相提并论。
Montaclair获奖的消息传回家乡后，蒙贝利亚尔市政厅提前数周为他颁发了“城市奖章”。《东部共和报》于2015年12月首次报道了此事，标题写着：“蒙贝利亚尔：一位文学教授摘得文献学金奖，相当于诺贝尔奖。”弗朗什-孔泰大学的校报也撰文赞颂：“Florent Montaclair的奇幻文学之路通向金牌”。
一切看起来庄重、严肃、体面。
但有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在法国《世界报》《费加罗报》、英国《卫报》、美国《纽约时报》等西方主流媒体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这枚“比肩诺贝尔奖”的学术荣誉的报道。
据《东部共和报》报道，瑞典诺贝尔基金会公共关系负责人Jonna Petterson明确表态：“我们与这个组织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也不知道它。”她还补充了一句警告：“一般来说，任何对诺贝尔奖品牌的仿冒行为都会导致我们提起诉讼。”
一个不存在的学会，一所不存在的大学
其实要理清这枚奖章的来历，直接追溯它的颁发机构就行了。
“国际文献学学会”自称设立在美国特拉华州的Lewes，一个人口仅三千余人的海滨小镇。据罗马尼亚调查媒体Scena9在2019年的深入调查，该学会在特拉华州的注册地址并非任何像样的学术机构，而是Harvard Business Services Inc（HBS）提供的商业代理地址。HBS是一家专门帮人在特拉华州快速注册公司的服务商。之所以选择这个州，是因为它是美国著名的“避税天堂”，任何人都可以匿名拥有一家企业。
在商业数据库OpenCorporate.com上，HBS关联了超过14万家公司。INSOP的姊妹机构“文献学与教育大学”（University of Philology and Education，简称UPAE）也注册在同一地址，同样通过HBS完成。
UPAE没有出现在美国教育部认证的高等教育机构数据库中，也不在世界高等教育数据库（World Higher Education Database）、美国国家综合高等教育数据系统（IPEDS）等的名录上。用美国塞勒姆州立大学教授Pierre André Walker的话来说：“在Lewes，有一所正规的特拉华大学。要在那里开一所纯线上的营利性大学，骗人说它和那所'真正的大学'有关系，并不困难。”
Scena9的记者通过Google Street View查看了该地址，周围看不到任何像大学的建筑。UPAE网站上展示的“校园”照片，用Google Images反向搜索发现，实际上是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的一栋公寓楼。网站上的“教室”照片则来自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
UPAE网站上展示的“校园”照片（上图），实际上是一栋公寓楼（下图） | 图源：Scena9
2025年9月之后，UPAE的网站地址变成了一个提供“Hot profiles”的约会平台。据《东部共和报》报道，该域名目前已挂牌出售。
两家调查媒体都注意到一个反常的细节：INSOP、UPAE和另一个相关实体“贝桑松UNESCO中心”（Centre Unesco de Besançon）的网站，在不同时间段都曾由同一家法国小型托管商LWS托管。LWS的数据中心位于法国本土，主要面向法国客户。对于自称设在美国的学术机构来说，这完全说不通。
至于那个名字里冠着“UNESCO”的贝桑松中心，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回应同样干脆。其发言人表示：“UNESCO与文献学金奖没有任何关系，也从未在贝桑松设立过任何分支机构。”
据Scena9调查，该“UNESCO中心”的注册地址是法国贝桑松一栋被绿植环绕的普通住宅。
当事人“不记得了”
一个注册在避税天堂的空壳学会和一所不在任何认证名录中的大学，为什么能把骗局维持这么久？
答案藏在一个名字里：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
据INSOP网站当时的信息，乔姆斯基被列为该学会的“荣誉主席”和文献学金奖获得者，这也是Scena9记者调查的起点。作为麻省理工学院语言学荣休教授和过去半个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美国知识分子之一，乔姆斯基的名字赋予了这个虚构机构几乎无法质疑的权威感。
Scena9的记者曾联系当时已90岁的乔姆斯基本人。他的回复耐人寻味：“我对这个组织知之甚少。他们邀请我去巴黎做了几场讲座。我真的不太记得相关的人或组织了。我参加过很多团体组织的讲座。”当被明确问及是否真的领取了这枚“文献学诺贝尔奖”时，乔姆斯基表示他“不记得”曾被授予过这样的奖项。
乔姆斯基的邮件回复。 | 图源：Scena9
另一位被INSOP列为获奖者的瑞典学院院士Göran Malmqvist（94岁），其维基百科页面上也没有任何关于该奖项的记录。据Scena9报道，其他被列为获奖者的知名语言学家，如Roman Jakobson、Joseph Greenberg、Yuri Lotman，关于他们获得此奖的信息，唯一可查的来源就是INSOP自己的网站。
至于意大利符号学家Umberto Eco据称于2001年获得该奖一事，Scena9搜遍全网，发现只有两个来源提到此事：INSOP的网站，以及一家罗马尼亚小报。
换句话说，所有关于“文献学金奖”的网络信息，最终都回到同一个原点：颁奖机构自己。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系统。但乔姆斯基的名字像一道咒语，让批判性思维集体关机。
2018年，这道咒语飘过了喀尔巴阡山脉。据Scena9报道，罗马尼亚科学院院士、著名文学评论家Eugen Simion收到通知，被告知获得了2018年度文献学金奖。通知信由INSOP、UPAE和“贝桑松UNESCO中心”三方联合发出，由“副主席”Florent Montaclair 和“主席”Martin Balmont共同签署。信中声称，全球200所大学投票选出了获奖者，Simion以123票当选。
Simion收到的获奖通知。 | 图源：Scena9
Simion欣然接受。2019年1月10日，布加勒斯特大学文学院议事厅举行了长达两小时的庆祝活动。多位罗马尼亚学界名流出席并致辞，高度评价Simion获得这枚“国际学术金奖”。罗马尼亚科学院院士Mircea Martin在致辞中坦承：“我想先说一句，两周之前我对这枚奖章的存在一无所知。我可能不是唯一的无知者。”
Simion本人也承认这个荣誉“从天而降”，但他被获奖名单上那些大人物的名字“吓到了”。
就在这场庆典之后不到一周，Scena9发表了那篇调查报道。几次Google搜索，几封发给UNESCO等被涉及机构的邮件，几通打给INSOP网站上所列“会员”的电话，真相就像纸糊的墙壁一样塌了下来。
“幽灵双胞胎”和15页简历
真相背后，所有的线索最终指向同一个人。
Florent Montaclair，现年55岁，蒙贝利亚尔人，弗朗什-孔泰大学（2025年1月更名为玛丽与路易·巴斯德大学）文学教师。他拥有巴黎第四大学法语语言文学与比较文学博士学位，专攻19世纪奇幻文学，是儒勒·凡尔纳和吸血鬼文学方面的研究者。
据两家媒体的报道，与Montaclair有关的虚构实体至少包括：一个国际学会（INSOP）、一所美国大学（UPAE）、一个冒用UNESCO名义的出版中心（贝桑松UNESCO中心）、一枚自诩比肩诺贝尔奖的金牌，以及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物。
这个人物叫Martin Balmont。
据INSOP的文件，Balmont是学会主席兼UPAE校长。据Scena9调查，在法语书评网站Booknode上，他被描述为一位创作英雄奇幻侦探小说的作家。但在Google Scholar上搜索“Martin Balmont”，出现的只有一本《古代拉丁诗人词典》，而搜索结果中紧挨其后的，是Montaclair本人关于浪漫主义法国文学中的吸血鬼的著作。
Balmont的所有出版物都由“贝桑松UNESCO中心出版社”出版。该出版社声称拥有“约400位作者和70部著作”，但经核实，两位主要作者就是Montaclair和Balmont，分别出版了11部和5部著作。
当《东部共和报》的记者问Montaclair，Balmont是什么人时，他回答：“一位俄罗斯作家。”但他无法提供任何联系方式。“他现在不再担任国际文献学学会的主席了。”他给出了一个继任者的名字，但拼写模糊到无法核实。
发给罗马尼亚院士Simion的通知信底部有两个手写签名：Montaclair的和Balmont的。据《东部共和报》报道，两个签名“看起来极其相似”。Balmont名字下方附有一个美国电话号码，区号302（特拉华州），但拨打过去只有机器人语音提示“该号码未分配”。
Montaclair在学术社交网站Academia.edu上的简历长达15页。其中列出了大量无法核实的头衔和自相矛盾的信息：他声称自己在UPAE担任过“法国连载小说与儒勒·凡尔纳语法”课程的负责人；他声称在UNESCO“领导一个研究机构”，但UNESCO回应称“未找到与Montaclair的任何合同记录”；他声称与乔姆斯基合著了一篇论文，但那篇论文实际上完全由乔姆斯基独立撰写；他声称在哈佛大学举办了一场关于法国连载小说中的吉普赛人的讲座，但据Scena9求证，哈佛“无法确认”这场活动是否发生过。
最令人哑然的细节来自《东部共和报》的采访。Montaclair声称，有“八到十位专家”受INSOP委托，对他的学术成果进行了评审，最终将金奖授予他。记者问：能否联系这些专家来核实？Montaclair的答复是，“他们全部去世了。”
七年之后
2019年1月，Scena9的调查发表后，迅速在罗马尼亚引发了连锁反应。
多家此前转载了Simion“获奖”消息的罗马尼亚媒体发布了更正声明。多位此前在社交媒体上祝贺Simion的文学评论家和历史学家承认了自己的失误。罗马尼亚科学院在2019年1月17日发表声明，宣布启动对文献学金奖的内部调查，并对“现实被篡改、通过谎言和冒充行为进行伪造的现象日益泛滥”表示“严重关切”。科学院随后从官网首页撤下了关于该金奖的公告。
但在法国，Montaclair的祖国和骗局的策源地，反应异常缓慢。
据《东部共和报》报道，罗马尼亚记者的调查成果花了好几年才从东欧传到法国本土。玛丽与路易·巴斯德大学（原弗朗什-孔泰大学）传播部副主任Mathilde Dehestru在2025年11月24日的邮件中对记者表示：“我们最近才发现了你们罗马尼亚同行的这些信息。”经多方信源确认，这篇调查至少在2025年5月就已经在该大学高层和教职员工中流传。
不久之后，大学法律与机构事务主任Françoise Paccaud联系了蒙贝利亚尔检察官Paul-Edouard Lallois。据检察官本人对《东部共和报》的陈述，大学方面“怀疑Montaclair先生捏造了这一荣誉，并利用它来美化自己的学术履历”，同时“对他声称拥有的一张美国文凭的真实性也表达了严重怀疑”。
实际上，在“假诺贝尔奖”之前，还有一桩旧案。
2018年，巴黎检察院曾在法国高等教育和研究部的举报下启动调查：Montaclair试图让教育部承认一个由UPAE颁发的“美国博士学位”（State doctorate in French literature and grammar），教育部因怀疑其真实性而拒绝了等价认证。
蒙贝利亚尔检察官引述调查记录称：“Montaclair承认从未踏足过这所美国大学。”他声称一切通过函授完成，文凭通过邮寄收到。“审讯结束时，警方无法判断他在说谎还是在说真话。”该案在程序上辗转至蒙贝利亚尔，最终于2025年6月以“证据不足”撤案。但检察官在撤案通知中明确写道：“撤案并不意味着Montaclair先生的美国文凭不是伪造的。”
2026年2月3日，在大学方面2025年夏天的举报基础上，蒙贝利亚尔检察官正式启动了新的刑事初步调查，涉及三项嫌疑：伪造及使用私人伪造文件、冒充头衔/学位/资质，以及诈骗。
2026年2月11日，警方在检察官陪同下搜查了Montaclair在蒙贝利亚尔的住所，随后对其进行拘留，至当日傍晚释放。
面对调查，Montaclair对《东部共和报》表示：“如果这枚奖章是一场骗局，那我是第一个受害者。”他否认自己在INSOP或UPAE中担任过任何职务。但当记者向他展示那封发给罗马尼亚院士Simion的通知信时（信的底部有他的签名），他承认了签名，但声称“我不记得写过这封信”。
然而实际情况是，在2016年6月11日，国民议会的颁奖典礼仅三天后，他就告诉媒体，他已成为INSOP的“荣誉主席”，而且即将“负责组织该学会的大会”，并“在Lewes发表就职演说”。
2022年12月，维基百科删除了“Gold medal of philology”和“Florent Montaclair”两个页面，认定它们为“恶作剧”（hoax）。文献学金奖此后再未颁发过。
为什么骗局能走这么远
法国高等研究院、法兰西学院、国家古文献学院（École des Chartes），这些法国最权威的学术机构没有一家听说过“文献学金奖”。国家古文献学院的罗曼语文献学教授Frédéric Duval说：“我承认不理解搞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Montaclair本人曾在2015年12月接受采访时给出了一条线索。他表达了一个希望：“这个大区和它的大学们，是否又要错过建设一个世界级研究中心的机会？”从他当时的表态看，这枚奖章至少可能被用来争取更多制度资源和象征资本。
据Scena9分析，INSOP的章程规定会员费最高可达16,740欧元。但如果说这套体系有什么更显眼的收益，也许是象征资本本身：通过发明一个“比肩诺贝尔奖”的荣誉，一个法国小城的文学教师可以跻身与乔姆斯基并列的国际学者行列。
骗局的可笑之处在于它的粗糙。拼写错误满天飞的英文网站，通知信中把“Wednesday”拼成了“wenesday”，美式日期格式写成了“2019, March, 13th”，正确的美式格式应为 March 13, 2019。一所“美国大学”的域名用了“.eu”后缀。校徽上的狮子图案是弗朗什-孔泰大区的变体，而那所大学自称在特拉华州。
但这个拙劣的骗局之所以能走这么远，恰恰是因为它的标的物太大了：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诺贝尔级别”的荣誉可能是虚构的。据Scena9报道，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和华威大学被列为INSOP会员后否认了关联；大量被列入“会员名单”的研究者在被联系后表示全不知情。但在乔姆斯基的名字被放上去之后，这些验证步骤就不再有人去做了。
玛丽与路易·巴斯德大学的一位教授，在匿名接受采访时，说出了也许是这个故事中最精确也最残忍的评语：
“我从来就没信过这种学生水平的恶作剧，所以今天也没什么立场站出来批判它的作者。至于那些信了的人嘛，丢脸又死不了人。”
丢脸确实死不了人。但一个法国大学系统花了6年时间，才看到4个罗马尼亚记者用Google搜索就能得出的结论。一个颁奖典礼在法国国民议会举行，诺贝尔奖得主在场微笑合影，但没有一个人事先核实过那枚奖章是否存在。在学术声望的光环效应面前，最基本的怀疑本能集体消失了。
2026年2月11日，警方从Montaclair在蒙贝利亚尔的住所，带走了扣押的证据。目前司法程序正在推进中。
那枚金牌还在，它背面的图案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轮廓。但那不是任何学术荣耀的象征，它只是来自一家美国木材公司的商标。
一家林业公司的logo（左）和虚假奖章的图案（右） | 图源：Scena9
参考资料
[1] Andra Matzal, Ioana Pelehatăi, IonuțSociu, Luiza Vasiliu (2019, January). The Fake Nobel that Duped the Romanian Academy. Scena9. https://www.scena9.ro/en/article/romanian-academy-nobel-florent-montaclair-chomsky
[2] Alexandre Bollengier (2026, February 15). Enquête sur une supercherie : le prof d'université s'est-il inventé un « Prix Nobel » ? L'Est Républicain. https://www.estrepublicain.fr/faits-divers-justice/2026/02/15/enquete-sur-une-imposture-l-histoire-abracadabrante-de-florent-montaclair-le-prof-de-litterature-qui-s-est-invente-un-prix-nob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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